“后来?”日便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,像薄冰裂开一道细纹,“后来我养好伤,去裴府还谢礼。他母亲裴老夫人,亲手端来一碗桂圆莲子羹,笑说‘孩子懂事,该赏’。我捧碗的手刚抬到半空,她身后屏风后,走出个穿海棠红褙子的姑娘,鬓边簪着并蒂金丝绒花,腕上一对赤金绞丝镯撞得叮当响。她含笑唤他‘表哥’,挽着他胳膊撒娇,说新得的《云笈七签》缺了三页,求他誊补。他接过去,连眼皮都没抬我一眼,只说‘稍待’,便随她进了书房。”
梧年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那姑娘是裴老夫人嫡亲的侄女,柳家的长房嫡女,柳明玥。”日便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刃,“三日后,京中传言四起,说我日家姑娘痴缠裴家公子,为讨其欢心,不惜烫伤自己博怜。连阿嬷炖的枸杞乌鸡汤,都被人嚼作‘媚药汤’。娘气得砸了整套汝窑茶具,爹闭门三日,未见一人。”
她停住,指尖捻起一片飘落至桌面的银杏叶,叶脉清晰,边缘已泛微黄。
“可最重的,不是流言。”她抬眼,直视梧年,“是那日我转身离开裴府时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他站在垂花门内,正低头替柳姑娘理衣领上歪斜的绒花。阳光照在他侧脸,睫毛投下的影子很浓,可他看她的神情,像在看一件刚得的、爱不释手的珍玩。而我,只是门口一阵穿堂风,吹过即散。”
院中风息了。蝉鸣也歇了。连枝头那只踟蹰不去的蓝鹊,也扑棱着翅膀飞远。
梧年久久未语。他望着妹妹,第一次发觉她鬓角耳后,竟生出几缕极细的、几乎不可察的银丝,在日光里一闪,如针尖刺目。
“便儿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若恨他,为何今日还留他喝茶?为何听他讲完‘松子仁’,还肯让他把话说完?”
日便将银杏叶轻轻放在茶盏边沿,叶尖恰好搭着一圈茶渍,像一痕未干的旧泪。
“因为恨得太久了。”她终于笑了,极淡,极倦,却奇异地透出几分释然,“久到它成了骨头里的锈,拔不出,刮不净,可也不再日日剜心。如今再想起他,心口那处空荡荡的地方,风是还在响,可不再刺耳了——像雨打芭蕉,远听着,竟也有几分韵致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移向院角那株老梅。枝干虬劲,虽非花期,却已有数粒青苞悄然拱出树皮,怯生生,又倔强。
“哥哥,你可知我昨夜做了个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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