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亚沙少爷十二岁那年,亚当老爷得了重病,几乎要到了弥留之际,他甚至连遗嘱都已经写好,将身后事进行了明明白白的划分,自是包括小亚沙的修学安排与婚约,他就像是行将就木的雄狮,牙齿和利爪早已脱落,只得奄奄一息地吩咐仆人将神甫唤来做临终忏悔,在我们的亲戚中,无数的‘秃鹫’盘旋在四周,几乎在明目张胆地公开议论如何处置他的财产,结果,小亚沙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治病的灵药,让老爷服下,奇迹般地将他从天国的门槛前拉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老爷就这样康复,他的手掌重新硬如木头,身板壮硕魁梧得像是一头公牛,嗓音也格外有力,像是有一支交响乐队住在他的胸廓里,等到他康复,我们都非常高兴地听到他用包着铅的手杖敲打着地板,继续用洪亮的声音对人发号施令,雷厉风行地处置那些图谋不轨的亲戚,没收了他们的财产,再赶去边境的海岛从军——当然,他也不曾忘记赏赐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,譬如我,就得了不少黄金,至于有着救命之恩的小亚沙,他自是在孙儿面前诚心地悔过,声称自己不该如此苛责他,限制他的自由——‘现在你属于自己,以后也是,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,好孩子,我不会再强迫你学习经书,因为你已经有了足够高尚的灵魂。’我还记得他这句话,而小亚沙则趁机向他提出来要求……他倾慕村姑玛利亚已久,更何况她还是他冒险送药的同伴,是她帮忙吸引了整日蹲守在老爷卧房外的亲戚的注意,好让亚沙成功见到自己的祖父,换而言之,她居然也成了亚当老爷的救命恩人,小亚沙就这样不吝于将荣耀分给她,毕竟,我们可都没有亲眼见着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小亚沙的愿望是让祖父善待玛利亚,将她从父兄的毒手中解救出来,再给她钱和体面的生活,最好封个爵位,这样再过几年,两人就能名正言顺地结婚了。据说老爷当时爽快答应下来,但当他亲眼见到玛利亚后,却不惜损害自己的名誉,立即改口反悔,绝不再提及小亚沙苦苦哀求的婚事,但前面的要求他也的确做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他为何忽然如此绝情?”罗德对此大为不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之前甚至不介意自己的好孙儿跟普通农家女结合,简直就是封建大家长里最惊世骇俗的那批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谁知道呢?……我有时也揣测不清楚老爷的想法,可能考虑到她本就身世成谜,说不定是那个农妇跟路过吉普赛人的私生女,有着盗贼跟小偷的血统,可能是她长着那头红发,医生说这是性欲旺盛与黑暗力量的象征,并且,并且,小亚沙那不光彩的母亲也生着一头红发……我们都不想要悲剧重演,无论是对亚沙还是对玛利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唉,我简直能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故啦——算了,你继续讲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外乡人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但亚当老爷待她的确足够仁至义尽,不仅收她做养女,赐予她新名字玛丽帕兹·提阿马特,在城市的银行里给她存了笔年金,足够她过上伯爵小姐的生活,还命人将自己原先空着的宅邸收拾出来给她居住,安排佣人服侍她,教她贵族的礼仪,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往上走的阶梯,眼前充盈着珠光宝气的新世界令她心醉,痴迷得简直像把耗子丢进米缸,玛利亚,不,玛丽帕兹很快就坦然接受了这份独属于贵族的生活,学会了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收回梳妆台前的珠宝匣子里。最开始的一个月,她每天都在试穿新衣服,让佣人们为她梳头卷发卷,搭配鞋子跟珠宝,只要服饰表面的一颗珠子、一段花边不符合心意,就吵吵嚷嚷的要求换新,还经常用香水肥皂洗浴,稍有怠慢便会大发脾气,口口声声要给亚当老爷告状,活脱脱一个骄纵坏了的娇小姐,不过她的确已然脱胎换骨,当我再见到她时,她已经浑身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成油亮的发髻,别着宝石发夹,穿着用丝绸与海獭皮编织成的华美衣裳,脖颈下系着丝绸衬圈,皮肤白的像棉花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扶着女仆走下马车,牵着只黑鬃毛的猎兔犬,戴着及肘的丝绸手套,从宽大又笨重的裙撑里缓慢探出一只穿着垫底鞋的脚,全然不见那个野丫头的痕迹,倒是真像个吃花饮露长大的贵族小姐啦——我觉得此时此刻,她绝对已经把跟自己山盟海誓过的老朋友抛在脑后了,尽管彼时我深深地为小亚沙感到不值,却也觉得这是件大好事,至少他们两人不该交错的人生轨迹从此分开,再无纠缠的可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但这份希望终究落了空……这份由前人铸就的罪孽到底还是没有从提阿马特家的血脉中消失,或许是神主不满于提阿马特的先祖,玛利亚·提阿马特的亵渎之举,进而降下诅咒,让世世代代都囿于扭曲的爱情与堪称癫狂邪性的研究中,唯有意志坚强若亚当老爷的继承人方能抵御,多数人还是被蛊惑着,高唱着情歌踏入泥潭……唉,闲话少说,总之在约莫一年后,新年的彩灯悬挂起来,我准备休假,离开走到半途发现自己忘记拿钱袋,于是匆匆折返回这座宅邸。当我路过卧房时,听到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,夹杂着两人的交谈与嬉笑声,于是我蹑手蹑脚地凑近,蹲下身,往锁孔里瞧去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”罗德也不禁摒住了呼吸,“发生了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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