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小川着人把招子向邕州城里城外,到处贴上一张,连寻了几个日子,不见些影响。只索把口气叹息了。你道那石得宝在什么所在?原来端只被石敬岩弄上手去,看将起来,那石敬岩也叫是有算计的。若是把石得宝藏在家中,少不得三人口阔一尺,有那好管闲事的,要说到石小川耳朵里去,可是不稳便了。你说把他放在那里?这一放,好不放得古古怪怪,任你穿了铁鞋,也是寻不着的。直藏匿在金水埠头一个开典铺的人家。这金水埠头离邕州城足有二百多里,那开典铺的,恰是石敬岩嫡亲的姐夫。姓王,绰号叫做王佛儿。这王佛儿虽然开了典铺,不像如今这些三年为满的长官,只是暂时通融,铜钱短押,比如这时一件值一饯的东西,决然押一钱与你,临时赎的时节,就是银水里差池些也罢了,等头上短少些也罢了,实是好说话。因此各处人闻他的好处,竟把个王佛儿叫出名了。
这日,王佛儿正在家里出当,只听得家僮说道:“石大爷来了。”王佛儿听了这句,猛可的心上一个疙蹬。你说一个舅舅,二三百里远路来到姐夫家里,正该欢喜接待,为何倒有此不快活?人却不晓得,只因石敬岩看想得姐夫多遭了,所以这番来,王佛儿只道是有心来,又要算计他些东西。正迟疑不定,恰好石敬岩同了石得宝已踱到面前。王佛儿连忙撇了工夫,勉强把个笑堆将下来,把腰弯了两弯,遂问道:“大舅,这位是何人?”石敬岩却不曾打点得,老老实实一口气说出来道:“他叫做石得宝。”王佛儿就心照了,道:“我一向闻得石小川,自幼收留个儿子叫做石得宝,终不然就是此位?”石敬岩这曹才懊悔起初那句话,忒说得快了些,如今却挽回不得,只得道:“正是,难道姐夫从不曾见过?”王佛儿道:“从来没有见面,今日缘何也肯同来走走?”石敬岩便转口说道:“姐夫不问,我倒也不好说。姐夫问起,我倒不好不说。只是说将来,连我石敬岩脸上都有些不像模样。”王佛儿道:“料来奸盗诈伪,石家村是久不做出来的。除了这四件,大舅的体面还在,说一说何妨?”石敬岩道:“姐夫,这石得宝那个不晓得不是小川亲生的儿子。近日来小川不知听了那个的说话,把他朝一顿暮一顿打骂不了。石得宝没处告诉,常常倒来与我说说苦楚。不想小川知道,只道我与他合做一路,前日午间将他赶了出来,难道他这样小小年纪,况且又没个嫡亲爷娘,一时间教他在那里著迹?这是我的愚见,想得倒是姐夫这里,还可安身几时。恃我从容到秋凉来,设处些银子,才好教他出头,做些生理。”王佛儿听了这一会,不见石敬岩说起要他什么,恰才把眉头老大松了一松,连应几声道:“这个当得,这个当得。只是一说,依大舅讲起来,石小川理上大欠了些,把那十多年抚养的功劳,可不都落在水里?”
说不了,打点午饭吃了,略再高谈闹论一会,又整出酒来,三人从下午吃起,吃到傍晚,那里晓得石得宝是酒里浸不杀的,越吃越醒。王佛儿见他量好,分付开了上好三白酒,尽量钦个痛快。这一饮,不上两个更次,把个三白酒瓶,出脱了四五十个。这遭弄得个壁泥。王佛儿见醉了,分付把厢房里铺设齐备,打点他两个去睡。这一夜,石敬岩安安枕枕,落得打个死虎。他两个论起名分来,还是叔侄称呼。这王佛儿决不疑虑到是为这一道工夫出来的。
次早来见了王佛儿,都觉得脸上有些过意不去。王佛儿毕竟识不破其中就里。石敬岩是个当家的人,如何在外面担搁得多日子?住了两日,犹要与姐夫告别。王佛儿道:“大舅,你每常来,推也推偿你出门,为何这遭来,住得两日,就要去了?不是我姐夫留你在这里轻慢你,只是令侄初到我家,生头生脑,还要你同在这里相陪几日。”石敬岩笑道:“少不得回去三五日又来。”王佛儿见他立意要去,不好苦留。这时节,石得宝与石敬岩两个真个难分难舍,止不住相看泪落。那王佛儿在旁看了,那里晓得他们难割舍的是那心苗的一件事,只道叔侄们不忍分离。见他两个一哭,自家也把个脸来挣得通红,哽哽咽咽,也滴了几点眼泪,然后送他出门。诗曰:
避迹离家远,临行分手难。
衷肠言不尽,相对泪珠弹。
不说石敏岩回去,且说石得宝在这王佛儿家,一连住了两三个月,把他典铺中事务都学会了。这总是口口官家聪明乖巧所在,不必说起。那王佛儿看得他伶俐,一心喜欢,早晚看待,胜如亲生儿子,思量要等石敬岩这一次来,对他说个溜亮,要交付他掌管了那一爿典铺。正起了这个念头,恰好这日石敬岩踱到,王佛儿整酒款待。饮至半阑,便说起那家话。石敬岩满口应承。王佛儿欢喜得紧,当晚酒散,依旧打点他两个同在厢房里歇了。这一夜,两个睡做一头,石敬岩一一二二,把那在典铺中弄手脚的话,教了石得宝许多。
所以俗语两句说得好:贼没种,只怕哄。石得宝在典铺里不上半年,倒去了他三四百两银子。难道典铺里会得消拆?原来日常间都连与了石敬岩去。一日,被王佛儿识破了,把前前后后帐内仔细逐一盘算,突地没了老大一块。你说就是泥塑木雕的菩萨,也要焦燥起来。一壁厢要着落在石得宝身上,赔偿这主银子;一壁厢着人到石家村去,寻石敬岩来说十明白。石敬岩早晓得是那椿事发作了,只推个有病不来。王佛儿不肯干休,不住口把那些大来头话惊唬他。石得宝慌了,一时间又不好扳扯出个石敬岩,千想万想,拼得个不要了这条命,顿然起个呆念头。
这夜是三更时分,悄悄闪入王佛儿卧房。正值王佛儿吃酒回来,也是他这晚该得断根,恰才进房和衣睡倒,石得宝傍着些灯影,一步一探,轻轻走到床面前,两边一摸,床头恰好有一口古剑在那里。他便把一只手掣将出来,一只手按着王佛儿喉咙,尽着力气,扑的砍上一刀。王佛儿抵当不住,一个翻身跌下床来,口里正要叫喊,被石得宝向颈上又是一刀,霎时间血涌如泉,骨都都流个不住。这一回把个多年的王佛儿,不消半个时辰,可惜没些要紧,就结果在石得宝手里。石得宝晓得势头不甚楷当,撇下手中剑,慌忙赚出房间,潜地走到典铺里,把几包银子都收拾在身边,跳出墙头,一道烟竞走得没踪没影。
次日到了巳牌时分,王佛儿的妻子不见丈夫起来,只道是为了昨晚中酒的缘故,叫个丫鬟拿了盏苦茶,进房看他醒还未醒。正推开门,要把只脚走将进去,看见家主公满身鲜血,倒在地下,唬得魂都不在体上。一步一跌,连忙来说与家主婆知道。一家人听了这句话,都惊慌了,一齐走到房里,仔细一看,喉咙是割断的,颈上又是斩开的,那里有个人疑虑到石得宝身上去。大家正在没头路处,一个家僮气呼呼的走进房来,正要把石得宝半夜将典铺银两拿了去的话,说与王佛儿知道。见王佛儿被杀了,放声痛哭,就把石得宝的话对家主婆说知。众人方才晓得是石得宝谋财杀命的。一边便着人到石家村去寻那石敬岩,一边着人先去禀了州官。然后打点衣衾棺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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