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糕带来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,棠居又迎来一位被无形之物压弯腰背的访客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个工作日的午后,秋yAn正好。陆寻舟正在苏棠的指导下,学习辨认几种气味相近的g制香草——这是苏棠说的“基础功课”。门环被叩响,声音迟疑而沉重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人是位四十出头的男士,名叫陈启明。他穿着质地JiNg良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腕表价格不菲,标准的社会JiNg英模样。然而,这一切光鲜的包装,都掩不住他眼底深重的青黑和眉宇间那抹仿佛刻进去的疲惫与空洞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普通的透明保鲜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苏先生……”陈启明开口,声音沙哑g涩,仿佛很久没好好说过话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找谁。我母亲……两周前,心脏病,突然就走了。”他说得很艰难,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,“整理遗物时,在冰箱冷冻层最里面,发现了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将保鲜盒放在石桌上。盒子里是几块焦h破碎的物T,边缘不规则,颜sE深浅不一,看得出是煎过头又反复冷冻过的**菜脯蛋**。最普通不过的家常菜,萝卜g切碎炒香,混入蛋Ye煎成厚饼。只是眼前这些,卖相实在不佳,透着一种被遗忘已久的寒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总Ai做这个,知道我小时候Ai吃。”陈启明扯出一个b哭还难看的笑,“可我后来嫌它……嫌它土,嫌她做得太咸,油也大,不健康。回家吃饭,总要唠叨。后来工作忙,回去得越来越少,电话里也说不了几句……她大概,就偷偷做了冻起来,想着我哪天突然回来,能立刻端出来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“我现在……连这‘太咸’的味道,都快记不清了。可这东西堵在我心口,咽不下,吐不出,看见它就想把自己掐Si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苏棠静静地听着,没有安慰的话语。他打开保鲜盒,拿起一小块近乎碳化的菜脯蛋碎片,没有放入口中,只是凑近鼻端,闭目轻嗅。良久,他放下碎片,指尖在那粗糙的断面上轻轻抚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咸,”苏棠睁开眼,看向陈启明,“是‘咸涩’。咸是味道,涩是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的悔和痛。你母亲把盼你归家的等待、对你健康的担忧、还有怕你嫌弃的小心翼翼……都炒进油里,煎进蛋里了。最后留下的,就是这样又咸又苦又y的‘念想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启明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:“那我该怎么办?苏先生,我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一闭眼就是她最后一个人躺在冷冰冰屋子里的样子……我甚至不敢去碰她留下的其他东西!这盒东西,我扔不掉,也不敢看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扔掉,也不避开。”苏棠将保鲜盒盖好,“把它‘化开’。你需要回一趟家,陈先生。回你和母亲共同生活过的老家,用那里的水、那里的风、那里的土长出的东西,做一道新的菜。不是菜脯蛋,是能容下这份‘咸涩’,也能让你最终咽下去、消化掉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取来纸笔,沉Y片刻,写下食谱名称:山海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山海兜?”陈启明茫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山野之鲜,海河之味,包裹成‘兜’,容纳百味,也兜住漂泊的心。”苏棠解释,“需要你家乡后山春日特有的鲜蕨菜和野笋(这个季节,可能需要寻找窖藏或晒制的),还需要离你家最近的那片海出产的最小的牡蛎(或替代的鲜贝)、晒制的虾皮。山与海,是你母亲那个年代,能为一个家庭张罗到的最好的滋养。她要强,想把能弄到的最好的都给你们,调味重,是为了下饭,也是为了掩盖食材偶尔的不够丰足,更是因为劳作出汗多,需要补充盐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启明怔怔地听着,眼泪无声滑落。这些他从未细想过的细节,被苏棠平静道出,却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他早已麻木的痛处。

        苏棠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陆寻舟:“陆主厨,这次需要麻烦你,陪陈先生走一趟。取材的过程,需要专业眼光判断食材品质,也需要一个……相对冷静的旁观者协助。而且,”他目光深邃,“‘山海’之意,你或许也能从中看到一些别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寻舟对上苏棠的目光,心头微动。他没有拒绝。忘忧桂花糕的T验,让他对这种“以情入味”的过程产生了探究yu,他也想看看,离开棠居这个特定环境,苏棠的方法如何生效。更重要的是,陈启明那巨大的、无处安放的悔恨,隐约触动了他心底某个坚y的角落——关于父亲,关于那些从未说出口的、或许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付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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